库布里克狂热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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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店与潜意识场所：这里空无一人，这里非常热闹。

1978年，库布里克得罪了大大名鼎鼎的史蒂芬.金Steven King，当他决定要改编史蒂芬.金的畅销小说《闪灵》时，史蒂芬.金表现得非常乐意，他主动提供了关于这部小说的改编剧本，但库布里克却断然拒绝，连看都不看一眼他写的剧本，这令史蒂芬.金非常恼火，显然，从一开始，库布里克就在心里盘算好了，这又是一次将原著置之一旁的改编，他不会在意小说作者的态度，就像他之前的每一次改编一样，他看上的是小说的名声，以及小说中人物的生命力。

 　《巴瑞.林登》给了库布里克一个不小的打击，因为这部电影的反响太过平淡，《闪灵》是一次商业上的挑战，与其它一些艺术电影大师不同的是，库布里克非常在意他电影的票房，他要刺激一下观众的神经，也许《巴瑞.林登》倾注了太多他私人情感，事实证明人们(至少是在美国)对唯美的风俗画与温和的17世纪情调似乎缺少兴趣，这也许是源于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历史情结，那么库布里克知道，能刺激他们的依然是：恐怖、色情、暴力或者是性。《闪灵》至少占了这些当中的两样：恐怖和暴力。库布里克电影虽然都有较好的票房收入，但他的确不是一个商业片导演，这似乎体现在，在迎和观众的表面之下，他一直在攻击观众，这使它的电影具有了艺术力量。在《闪灵》中这股带着攻击性的力量奔走在潜意识场所，将人们带到一个嬉戏的迷宫里，这里有1921年的酒会、有1970年的杀人事件，还是1980年的暴风雪之夜。这里空无一人，这里非常热闹。

    生活拮据的作家杰克.托瑞斯Jack Torrence获得了一份新工作：去看管空无一人的瞭望酒店Overlok Hotel一个冬季，他非常满意这份工作，因为他正在写他的小说，这份清闲的工作恰好可以让他完成他的小说，聘请他的经理告诉他一件可怕的事情：在1970年，一个叫戴伯特.格兰蒂的男人，他当时做的工作就是像杰克这样去看冬天天人的酒店，结果他在这期间杀死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然后自杀了。“你可以放心这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杰克说。当杰克和妻子温迪和儿子丹尼到达那儿后，他们参观了就要停止营业的酒店。酒店的厨师迪克.汉拿瑞Dick Hallorann发现杰克的儿子丹尼和自己一样也是通灵者，丹尼告诉迪克他有一种坏的幻觉，是关于两个女孩与237房间的，迪克告诉丹尼如何面对幻觉。

 　　冬天来临，雪下得很大，压断了电话线，当一家人与外界的世界切继了联系之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了。杰克似乎遇到了写作障碍，而且感觉“好像我以前来过这儿。”丹尼骑他的自行车在走廊里玩的时候看见两个小女孩，她们身后出现了汹涌而来的鲜血。丹尼的脖子上出现瘀伤，温迪担心是杰克再次伤害了丹尼――这之前，杰克曾经在酒后把丹尼的手臂弄脱臼过，但杰克现在戒酒了。在温迪跑去质问杰克这件事后，杰克迷迷糊糊地跑进了一个空的舞厅，说道：“我要给他妈的该死的灵魂来上一杯脾酒了。”酒保(鬼魂)――给了他一些酒。杰克变得更不清醒，在一个暴风雪的夜晚，杰克发狂了，要杀死丹尼和温迪，在一段惊心动魄的追赶过程之后，产生心灵感应的迪克前来营救，却被杰克用斧头砍死，最终侥幸逃脱的温迪和丹尼开着迪克雪车离开，杰克在迷宫出口处冻死了。镜头中，一张挂在在酒店墙上的照片被拉近，照片上显示在1921年的国庆晚会，杰克站在人群中间微笑。

“这里有一些人性中与生俱来的错误。它是邪恶的一面，恐怖故事的意义就在于，它将无意识的原型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可用间接的方式看见其中黑暗的一面。”-------斯坦利.库布里克。

很多人谈起这部电影时，都认为它并不吓人，但如果你洞悉这部电影的实质，它的确可以让你的每个毛孔都张大。它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库布里克说的“与生俱来的错误”。

 　 错误存在于杰克一家人，影片一开始就已经让人看到其中的矛盾，儿子丹尼总是莫明奇妙的自言自语，并且说，他有舌头里住着另一个人，当医生问起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时，温迪说，是从杰克酒后将丹尼的手臂拉伤后。杰克为此感到非常内疚，并承诺戒酒。我们似乎看到充满着理解和体谅的一家人，从表面看，他们的生活合情合理，但实际上却孕育着某种不祥。影片后来，当杰克去到酒吧时，他要了一杯酒，这时，鬼魂才正式出现。对自已承诺的违背是将他推向怨恨与暴力的开始。在此之前，他表现出来的是焦虑与不安，他拒绝和妻子还有儿子一起玩，他不让妻子走近他写作的地方，看得出来他的写作很不顺利。

    接着影片中，杰克第一次出现幻觉，他看到在迷宫模型中玩耍的温迪还有丹尼，他们变得非常小，而相形之下杰克变得非常大，这种大是可怜的，它意味着，他跟本无法与温迪还有丹尼一起，他被孤立在迷宫之外，最后他在迷宫的出口处死去。

 　 迷宫在这里正是一种家庭关系的象征，这是一个容易让人感到迷失的地方，但只要家庭成员心心相映，他们就可以在迷宫中安全走出，不至于迷路，就像温迪和丹尼那样，但遗憾的是，杰克没有跟他们一起，影片最后，失常的杰克变得很可怕，但实际上，他才是这种家庭关系当中的牺牲者。丈夫杀妻的情节在电影中曾反复出现过，无论是希区柯克的悬疑片里《电话情杀案》，还是在科恩兄弟的黑色喜剧《雪花肓离奇命案》，当一个男人试图杀死妻子时，他总是失败，在《闪灵》中依然如此。现实中男性通常扮演种强劲的控制者的角色，当他们面对比他们弱小的女人时，或者说当他们企图用自己的控制力来摆脱家庭伦理的束缚时，他们的强状就变得笨拙了、他们变成了背叛家庭的牺牲品。《闪灵》中妻子和儿子活了下来。杰克死在了雪地了，他不是躺着死的，而是立着死的，似乎象征男人内心渴望坚强有力的欲望，这种欲望杀死了他，最后他将自己塑造成为了一个悲壮的“墓碑”，宣告着某种男性力量的失败，这种失败感在库布里克的电影里一再出现。

 　 很多人都排斥说，《闪灵》里面有表现“憎父”情结，我认为还是有的，但《闪灵》的特点是，他并没有明确哪一种原罪式的“错误”，他提供想像空间，是多元的。就像《太空漫游2001》一样，你如果非要从画面来推论理论的话，那可能太过于诲涩，但，有些东西它确实展现了画面本身的魔力，勾勒出你心里面想过，但从来没有想清楚的事情。比如，丹尼的幻想画面，是两个并排的小女孩，她们并不像是真的小女孩，而是像像两个洋娃娃，或者说他们像是两个符号，在她们的身后，出现了大量的血，这个画面让我想起了生育，这是丹尼对出生的记忆，两个并列的阴性符号，代表着错误，或者代表着丹尼自身携带着从母体里来的与生俱来的错误。

 　　这是一个鬼店的故事，但这实际上讲述的是关于家庭内部关系的恐惧，这里生命本身的错误是超自然性的、神秘的，但还有另外一些外部因素包裹着这种错误，首先是杰克的写作，一位著名影评人在看完电影后写道：“对我而言，最恐怖的一幕却不是杰克.尼克尔森拿斧头追砍的镜头，反而是他的妻子走进她从不涉足的书房，拿起打字机上已写好的稿子，才发现丈夫早已疯狂。他几个月来一直重复在写同一句话，更可怕的是，他还把这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打成一本小说，有段落有章节，还有对话。这位妻子当场血液凝固，了解丈夫是个疯子。这种心灵的惊骇比血腥更令人心神脆弱。” 关于杰克在纸上究竟写的是什么，编剧丹尼.强生Diane Johnson和库布里克在构思剧本时，为杰克这个“奇怪”的小说想了很多句子，诸如“A stitch in time...”，但最后，他们决定用那句“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dull boys”本身就含有玩具的意识，这令人想起了，库布里克电影里反复出现的符号“玩偶”，《杀手之吻》里有玩偶，《发条橙子》里也有“玩偶”，实际上，库布里克总是对他电影里的人物持一种“玩偶”态度，无论是命运不幸的巴瑞.林登，还是《大开眼戒》里一时受了惊吓的哈弗德医生，电影都将他们树造成一个被命运玩弄于股掌的角色。

电影为杰克的迷失提供了两条线索和两种理解的方式，第一种，杰克的迷失是自我的迷失，主体的迷失，剧中所有的这一切是都他自己想像出来的，但造成了他真实的行为，“小说”像是自我书写的咒语，结果是：作品杀死了作者。

 　　另一条，酒店里的鬼魂确实存在，是他们诱导了杰克，使杰克丧失了对自身身份的清楚，当他与鬼魂在酒吧的卫生间时，他们争论彼此的身份，那个鬼魂非常肯定的告诉他，“你才是管理员。”而且最后，在极度危险之中，温迪也看见了鬼魂。有趣的是，温迪看见的鬼魂虽然也非常恐怖，但有点滑稽意味，像丹尼看见的鬼魂一样，它是一个心理原型的象征。

 　　但通灵也好，写作带来的幻觉也好，它都不并构成对人的伤害，就像酒店厨师告诉丹尼的那样，只要知道看到自己看的是幻觉，那么就可以保护自己。鬼魂对人的危险并不是直接伤害人，而是间接的通过让人看见和占据人的思想来控制他们的行动。首先从脆弱的丹尼开始的，但丹尼与生俱来的通灵是没有危险性的，他只是感受危险，杰克的危险就在于，它在被鬼魂诱惑的时候，自身的心理压力是沉重的，这种心理压力，则是影片让人感到窒息的另一个原因。瞭望酒店是一个公共场所，它豪华气派，传统悠久，与寒酸的杰克一家隔隔不入，无论是杰克在酒店在堂写作，还是丹尼在酒店走廊骑车玩，看起来都怪怪的。这一家人在瞭望酒店的遭遇象征着家庭内部的关系与社交关系间的紧张。现实一点看，影片中的杰克其实是个不得志的小说家，因为要养家活口，去做一份没有意义的工作：看房子。他对生活有一种坚持乐观、愿望良好的妥协和积极态度，他想做一个好父亲、好丈夫，想要照顾到他的家庭，同时还想能当个好作家，现实似乎告诉他这种妥协是可行的：他的工作与写作看起来似乎是刚好一举两得。但实际上呢，这种乐观与妥协却将他逼上了绝路。他的压力一再积累，但却没有发泄的渠道，温顺的妻子与儿子似乎都有些怕他，当他感到内心的失助无力时，却无法从家庭中找到慰寄，反而他的无力感从相反的方向引导他，走向一种虚假的膨胀，我们看到，当他失常之后，他显得神彩奕奕，活力充沛。

 　 杰克与母子之间究意隔着什么呢？写作，使杰克成为一个单独的人，在这里他即不属于家庭，也不属于社会，他滑向边缘，“我记得他对我说过一个观点，我记忆深刻，他说在电影里你不必仿照生活，你要仿照生活的仿制品。我总觉得它像芭蕾。”饰演杰克的尼克尔森回忆道库布里克指导他拍这部电影时这样说。是的，尼克尔森的演技非常夸张，甚至有点漫画式。正是因为写作将杰克变成一个单独的人，他失去了家庭的保护，这时，社会变成了危险的陷阱，这里家庭代表着人的信仰，而社会则是反信仰的，堕落的场所。家庭是宁静的、社会是喧嚣，当杰克与鬼魂在卫生间里对话时，我们听到的音乐声，像是一种回音，或者幻听，家庭之宁静被社会的喧嚣破坏、后者压迫着前者。

库布里克跟尼克尔森说《闪灵》“其实是一个乐观的故事，一个相信人了之死后还没有一了百了的人应该都算是乐观的。”影片结尾，我们听到的是一首快乐的爵士乐，还有1921年的酒会照片。也就是说，库布里克最终回到无信仰的社会里来了，快乐的爵士乐曲，仿佛在无情的嘲笑着杰克的家庭的惨剧，整个酒店象征着一个文化生产的场所，这里产生着无休止的兴奋、追逐、色情，还有陶醉，传统与历史。杰克一家人的惨剧成了生产活动中的祭品，杰克像是一只走失的羊，错以为自己是狼，它被众人推向荒诞的陷阱，给这个酒店又增加了一宗传闻，在一个基础之上，传闻将继续产生，历史重复演习。

 　　影片结束，画面上出现字幕，如果你耐心等到这些字幕打完，音乐结束，你会听到一片黑暗的屏幕里留着一些人的声音，这些人的声音仿佛是电影放完后人们在议论纷纷，并不是很大，好像是从挺远的地方听到的声音。这带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空荡荡的酒店之于杰克一样，电影院对你来说，像是躲在一片黑暗的屏幕里面，这里生产着不真实的躁音，而真实像你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当然，这是库布里克给观众开的小玩笑，因为库布里克认为这是一部乐观的电影，或者说，这是一部虚无的电影，它混合了关于创作、家庭、空间和存在感的多重意象，揭示出人最根本的内心忧患所在，也许正是因为这些现实意义，它才总是在各大媒体评选的史上最恐惧电影中名列榜首，尽管在很多人看来，它丝毫不恐怖。

闪灵漫画版